第三百二十九章 接令-《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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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移开眼神,有些烦躁地挠了挠眉心,发出声嘲弄嗤笑。
“告状?告状有个屁用!”
他一边从另一个亲卫递过来的油纸包里拿起张冷透了的肉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
“你们以为老子没想过告状?老子是第九批被塞进来的!前面来过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
“从最开始的中层军官,到后面整个荆襄派得上号的主将,连上庸江夏那些地方的守备将领都没跑掉...你以为他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没动过告状的心思?”
陈平说得急了,被饼子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口水顺下去,这才冷笑道:“可结果呢?该来进修的,还不是得捏着鼻子来?军中但凡有名有姓,挂着偏将以上军职的将领,哪个能逃得掉这狗屁‘轮训’规矩?”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渍,“所以还是算了吧,就当走夜路,不小心被疯狗咬了一口就行,谁他娘的还有胆子去公然违抗州牧大人的军令?”
亲卫们跟着陈平久了,把他那嚣张跋扈、有仇必报的脾气倒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听着自家将军居然说出这等泄气的话,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炸了锅。
“将军,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就是!若是传出去,说将军您被几个看门狗给踹了屁股,以后在军中,弟兄们还怎么抬得起头?”
“将军,这笔账不能就这么销了,明面上不能动他们,等到了夜里,属下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把那几个护庄队的套了麻袋,打断他们的狗腿...”
听着手下这群杀胚越说越离谱,竟然还想去惹那个连他都避之不及的庄子。
陈平不仅没被他们这护主心思感动,反而吓得心头一颤,赶紧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提议套麻袋的亲卫腿上。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够了!”
陈平厉声斥骂道:“还嫌老子在这鬼地方受的罪不够多是不是?!还想去惹麻烦?!”
“你们要知道,老子算是他娘的机灵了!才被关了两个月,就能全科及格走出来!”
“你们知道贺拔虎那个憨货吗?!就是那个成天舞着铁骨朵的家伙!”
“他四月就被送进了这学院!这他妈都腊月年底了!他连字都认不全,现在都还被关在里面,天天抄兵书扫地,手指头都肿得像萝卜,一边抄一边哭!”
“你们这帮混球若是去惹了事,被那老王八蛋揪住由头,给老子安个罪名再抓回去...”
陈平恨恨道:“难道也想让老子步贺拔虎的后尘,在这庄子里关个大半年不成?!”
亲卫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他们这下是看明白了,自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在战场上什么都敢干的将军,这次是真的被这座军官学院给整出阴影来了,吓破了胆。
有个年纪小些,平日里比较受陈平喜欢的亲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将军...你们在这庄子里待这么久,到底都学了些啥啊?”
他满脸的不解:“进去之前,您不是还在跟弟兄们说打仗这东西,兵书上写得再天花乱坠也用不着学,真正的本事,那都是在死人堆里、一刀刀砍出来的吗?怎么如今...”
陈平闻言,吃饼的动作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眼中原本的惊恐与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深沉思索。
“嗯...”
沉默了半晌,陈平长出一口气,语气竟是难得地正经起来:“以前老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靠着一股子血勇和不怕死,就能打赢所有的仗。”
“但现在看来...倒也确实在这庄子里,学到了不少能保命、能打胜仗的真东西。”
陈平眯起眼睛,回忆着这两个月来的折磨:“那老王八蛋虽然心眼小,爱记仇,脾气更是差得很,动不动就用扣分还拿戒尺抽人,不让人吃饭。”
“但他肚子里,是真的有货啊,安营扎寨的地势选择,水文气候对战局的影响,甚至是敌军后勤补给线的计算与截断,各种阵型的弱点与变阵...”
“老子当初在临沅城外,要是提前懂了这些,生擒敌帅的首功,哪里会被那个黑大个给抢走?!”
亲卫们见将军对那庄子里的教书先生评价居然如此之高,不由得越发好奇了。
刚才问话的亲卫忍不住又追问道:“将军,那庄子里负责教你们的老家伙,到底是谁啊?咱们荆襄军中,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精通兵法的老将啊?难道是州牧大人从哪里请来的隐士高人?”
陈平刚把最后一口肉饼咽下去,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是走夜路摔沟里一样难受。
他狠狠地瞪了那亲卫一眼,然后像做贼一样,再次回头确认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庄子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
这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还能是谁?”
“就是当初临沅决战,被抓了的那个南军主帅--程济!那老王八蛋!”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响起,几十个亲卫俱都目瞪口呆起来。
“啊?!”那亲卫结结巴巴地说道,“程...程济?!他、他不是在临沅兵败之后,就已经殉节,被州牧下令厚葬了吗?!这可是发榜荆襄了的啊!”
“厚葬个屁!不过是放出来的假消息罢了!”
陈平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心虚,“别说是你们,老子第一天进这破学院,推开门看到那老家伙站在讲堂上面的时候,魂儿都差点吓飞了!还以为是他娘的程济变了厉鬼,从地里爬出来找老子索命来了呢!毕竟...”
陈平干咳了两声,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但所有的亲卫,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家将军想说什么。
毕竟,当初临沅城外那场决定荆南归属的生死决战,就是眼前这位,带着他们这群亲卫,疯了一般冲溃了程济扎在城外的大营!
不仅如此,陈平还亲自带兵直取中军,叫嚣着要取程济人头,之后更是撵着已经年过花甲的程济跑,逼得他只能带着几百残兵败将,夺路而逃了几十里地。
最后,若不是那个黑大个半路杀出,生擒活捉程济的,可不就是陈平么?!
毫不夸张地说,程济之所以落得个兵败被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下场,陈平绝对是出了大力的!甚至于就兵败的屈辱来说,陈平带给他的羞辱感尤其多!
亲卫们忍不住互相交换着眼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程济那个名震天下的大乾老将,不仅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被州牧大人秘密安置在江陵,成了这座所有荆襄将领都必须进修的军官学院的教书先生!
而自家将军,身为害得程济兵败的罪魁祸首之一,居然落到了程济的手里,去当了两个月的学生...
这哪里是进修?这分明是羊入虎口啊!
难怪将军会如此害怕那座学院,难怪会被如此折磨!
“将军...”亲卫什长声音都有些抖了,“您能完好无损地从那老家伙手里活着走出来,而不是像贺拔虎那样被关上大半年...属下是真的佩服您,您受苦了啊!”
又有亲卫想起了刚才的一幕,疑惑地问:“那...那程济公报私仇也就罢了,毕竟有兵败之恨,可为何刚才门口那几个汉子,也对您这般不客气?他们总不至于也是南军的俘虏吧?”
提起这个,陈平脸上难得有了些尴尬。
“咳...那什么...”
陈平眼神游离,摸了摸鼻子,“中间有几天,老子实在是被饿得有些眼冒金星了,寻思着反正晚上也没课,就想着翻墙爬出庄子,去江陵城里搞点酒肉垫垫肚子。”
“结果,老子刚骑上墙头,外面就有几个拿着棒子的汉子在巡逻,二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绳子逮老子!”
陈平一挺胸脯,强行挽尊道:“老子可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岂能在这种阴沟里翻船?当即跳下去,三拳两脚,直接卸了最前面两个人的胳膊!”
“后来呢?”亲卫们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后来不知道谁敲了铜锣,呼啦啦赶过来几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弓弩!”
陈平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老子见势不妙,不愿与这帮平民一般见识,这才展现出绝顶的步战身法,且战且退,游刃有余地退回了学院里。”
“这不,就跟那帮护庄队的结下梁子了么,那帮家伙记仇得很!”
几个亲卫对视一眼,心里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心想刚才在门外,看您像个麻袋一样飞出来,还在泥地里滑了一丈多远,那狼狈的模样,可不像是“且战且退”这么潇洒。
看那护庄队汉子下脚的狠辣程度,您老人家怕不是翻墙失败,被人家按在地上狠狠锤了一顿,然后像死狗一样给丢回去的吧?
各种心思和吐槽的欲望在翻滚,一时之间,他们竟然不知道该是去指责那帮护庄队和程济不公,滥用私刑;还是该由衷地夸赞自家将军识局势、晓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提前结业。
陈平看着手下们那憋着笑又不敢笑的怪异脸色,哪里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脸皮极厚,反而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你们别他娘的这幅模样!老子告诉你们,能从程济那老王八蛋手里提前跑出来,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你们要知道,老子虽然肚子里没喝过什么墨水,大字也不识一箩筐,但老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这过目不忘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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