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西进(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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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犯错。
甚至于,就算站在历代名将的角度来审视他这大半个月以来的所有部署指挥,他也绝对当得起“进退有度,固若金汤”这八个字。
毕竟,在荆襄大军将兵锋真正推到这关隘以前,他便已经将防守一方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先是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下令放弃了汉中边陲那几座根本无险可守的小城,将所有的粮草器械,甚至是沿途村镇的百姓,都迁入了关隘之后,不给敌军留下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井。
再然后,他命令士卒将峡谷两侧那些依附在悬崖峭壁上的古老栈道,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而那条原本可以通行的船只水路,更是被他用尽手段变成了死水绝境。
至此,水路断绝,陆路成灰。
不仅如此,他还利用这黄金峡得天独厚的地势,在两侧山腰的石壁上,开凿出了密集的藏兵洞,又在山顶平缓处修筑了平台,布置了大量的弓弩手与抛石机。
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敌军若是想要摸到这黄金峡的关墙之下,就必须在那湍急的江水和陡峭的岩壁之间,从头开始,一寸一寸地铺设新的栈道!
而这整个过程,荆襄的军队都将完全暴露在他麾下将士的射程之中,无法反抗,沦为活生生的靶子。
这几日来,战况的发展,也的确如同他预料的那般。
无论那号称未尝一败的荆襄主帅陆沉,如何在峡谷外列阵,如何变换阵型,在这等地形压制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
而面对荆襄士卒那不堪入耳的挑衅与辱骂,甚至有将领光着膀子在阵前叫阵。
王通也不为所动。
他不仅自己不怒,甚至严令手下的将校,任何人胆敢擅自出关迎战,皆军法从事,他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丝一毫想要和对面过上两手的心思,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这座关隘里,跟荆襄大军耗到底!
耗到他们的粮草被那漫长的后勤补给线彻底拖垮,耗到他们的士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仰攻中跌入谷底,耗到他们不战自溃!
而那名声赫赫的陆沉,在这等架势下,好像的确也已经是技止此耳,黔驴技穷了。
除了强逼着手底下的士卒顶着伤亡,硬扛着箭雨铺设栈道之外,再也拿不出任何精妙的手段来。
可这么多天了,那所谓的新栈道,却连黄金峡后半段都没能铺过来。
对于王通而言,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可是。
到底为什么?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将领所能做到的一切,他占尽了天时地利,手握充足的兵马粮草。
可为什么事情,不仅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般发展下去,反而,是这大好得不能再好的局面,只花去了短短片刻的光景,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前后皆敌的模样?!
王通呆呆地站在关隘最高处的城墙上,他想不通,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将军!将军!!!”
身旁,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声,再加几下用力摇晃,终于将王通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王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副将,此刻正急得在关墙上直跺脚,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将军!您快醒醒啊!不能再发愣了!”
偏将拉着王通的胳膊,指着关外峡谷,声音都变了调:“正面!敌军的主力彻底压上来了!他们铺栈道的速度太快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材料和人手!这几日的强攻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罢了!”
“后方也是!贼人已经杀进了关后的转运大营,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杀到内关了!”
“两面受敌,还请将军速速下令啊!!!”
王通看着偏将那张扭曲的脸,终于艰难地深吸了口气。
恐惧归恐惧,不可置信归不可置信。
但他毕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这汉中东门主将位置上的,绝非那种遇到变故便只会引颈就戮的草包。
在这生死存亡时刻,多年来扎根军中锻炼出来的属于将领的本能,终究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王通一把甩开偏将的手,怒吼道:“本将还没死呢!这黄金峡丢不了!”
他快步走到女墙边,躲在一面雉堞的后方,看着正面敌军的动向,思绪翻滚。
后方遇袭,虽然很是诡异,甚至于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去想,南郑、城固这些城池是不是也...
但那些地方眼下他根本管不了,而敌军杀到背后已成事实,所以去追究敌军究竟是如何绕过来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万幸的是,关隘是修建在峡谷中的,依山傍水,地形摆在这里!黄金峡之所以被称为天险,不仅仅是对东面而言,对于西面,其地势同样狭窄崎岖!
前后都窄,就意味着不管后方来袭的敌军是多少,都根本展不开阵型。
而这黄金峡的关隘,可是用最坚硬的青石混合着糯米汁修筑而成的,关门更是包了铁皮的,厚重无比。
只要前后关门不破,只要城内的兵力没有溃散,这依然是一座无法被轻易攻克的雄关!
“既然他们想两面夹击,那本将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固若金汤!”
王通咬紧牙关,心中发狠,只要自己顶住这一波进攻,撑上几日,等后方援军一到,那支莫名其妙绕到后方的荆襄奇兵,不也变成了腹背受敌的瓮中之鳖?!
想通了这一层,王通眼中的迷茫消散开来,只剩疯狂。
他转过身,看着周遭那些六神无主的将校,冷厉喝道:
“传令!”
“除了那些弓弩手和步卒,再从前关左武卫中,立刻抽调五百最精锐的甲士,不,抽调八百!立刻驰援后门!”
“告诉带队的,到了后门,不要跟贼人缠斗,先保住转运大营里的粮草物资!若是保不下...那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他们给本将堵在关门百步之外!”
“待到他们出关,即刻关闭后门!落下千斤闸!任何人,无论是外面的民夫,还是想要退入关内的士卒,只要还在城墙外头,一律不准放进来!”
“敢有扣关叫门者,格杀勿论!关门一旦闭合,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一条缝!”
“关内所有青壮杂役、火头军,全部发给武器,上城头搬运礌石滚木,准备防御正面敌军!就算人全死光了,也要弄死更多对面的荆襄反贼!”
这几道军令一下,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幻起来--将军此刻是怕到了什么程度?其他还好,可前脚调兵去保转运大营,后脚却又要把他们关在外面和敌军死斗?
就为了不能有任何一丝被敌军攻入关内的可能,便让他们成了弃子?
但看到王通的神色,此刻根本无人敢提出异议。
因为,冷血固然冷血,但若是不这么做,一旦被敌军咬着尾巴冲进关门,那这整座关隘...
“诺!末将遵命!”
将校们轰然应诺,如鸟兽散,疯狂地奔向各自的位置,将军令传达下去。
而王通也选择了全程留在前关最高处的城墙上,亲自坐镇指挥。
他不仅要让所有将士看到他这个主将与关隘共存亡的决心,更因为,只有站在这里,他才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
只是。
王通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的恶化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就在关隘后门闭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通往后关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脚步。
王通循声望去,眼角一抽。
只见刚才被他派去着手后门防务的将领,此刻正跌跌撞撞抛了过来,头盔都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盯着后门的贼人吗?!”
王通目眦欲裂,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将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将领哭丧着脸,哀嚎道:“将军...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贼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妖法!他们会妖法!”
“末将亲眼看着弟兄们冲出去,都还没杀到近前,那些贼人便举起了些黑漆漆的管子...就那么隔着老远,突然就冒火了!喷出好大一阵白烟!”
“然后...然后像是打雷似的,弟兄们就都倒下了!粮道已经被他们切断,那些还没来得及送进内关的粮草军械,全被他们一把火给点了!贼人此刻已经摸到关墙边上,看起来是准备攻关了!”
“将军,转运大营,后方...全完了啊!”
听着这番荒谬绝望的回报,周围的将校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恐慌起来。
冒火的管子?
打雷的声音?
隔着老远就能取人性命?
再想到荆襄的贼人莫名其妙就绕到了关后...难道他们还真有妖法?!那自己手里的刀剑,身上的铠甲,又能有什么用?
“闭嘴!妖言惑众!”
就在军心摇摇欲坠的时刻,王通猛地拔出长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挥出。
一道寒芒闪过。
那名将领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溅了王通满头满脸,让他此刻的面容看起来宛如恶鬼。
尸体重重倒下,关墙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狠辣的一手给震住了。
王通狠狠抹去脸上血迹,环视着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将校,声音凶狠:“什么狗屁妖法!早有军情文书,说荆襄贼人手里有些火器罢了!限制颇多,有什么好怕的?!”
尽管他自己连火器是什么都没见过,但此刻,他必须给出最笃定的解释,哪怕是编,也要把这恐慌给压下去!
“至于粮道被断,转运大营被烧了又如何?!没关系!”
王通拄剑而立,厉声喝道:“关隘内虽无大型粮仓,但之前存粮,供全军支撑半个月也没什么问题!而就算后方贼人杀到了关隘之下,又能怎样?!”
“你们用脑子想想!贼人人数不多,就不可能有大型的攻城器械!就算真有那些喷火的管子,能把这数丈厚的青石城墙给弄开吗?能把那包了铁皮的关门给吹倒吗?!”
“绝不可能!他们顶多只能切断咱们的粮道,想让咱们再无法依托后方城池补给罢了!但只要咱们紧闭关门,死守城墙,不让敌军正面攻进来,他们也就只能在外面打转罢了!”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逻辑严密。
刚刚还六神无主的将校们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只要没有攻城器械,管你什么妖法火器,这坚固的关隘摆在这里,死守就完事了想那么多干嘛。
恐慌的情绪,终于被这番分析稍稍压制了下去,甚至有几个将领已经准备转身去整顿部曲,死守城头了。
然而。
“报--!!!”
一声比刚才更凄厉的惨叫,从前方关门的马道下传了上来,众人纷纷愕然看去,只见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关墙。
“将军!正面...正面拦不住了!!!”
“敌军主力根本不顾伤亡,顶着我们的箭雨,拔除了两侧山壁的藏兵洞,已经将栈桥快推到关墙下了!好几层防线都崩了,弟兄们都撤了回来,还请将军早做定夺!”
王通身子晃了晃,只觉得那陆沉真是好生可恶!这些时日来每日维持攻势,却又不真的死磕,导致他一直错估了敌军的栈桥搭建速度...如今只是后方遇袭,守军乱了片刻,没有考虑到加派兵力维持正面防线,便让陆沉直接将兵锋推到关隘下方了!
何等阴险!
见周围将校又要露出那种大祸临头的表情,王通咬着牙,仍不肯认输,转身怒吼道:
“路太窄!他们的人再多,也施展不开!”
“就算他们推到了墙根底下又如何?!这黄金峡前方的路,数人并排都通行困难,他们的攻城器械,根本就不可能运得过来!”
王通双眼通红,挥舞长剑:“没有攻城器械,他们拿头来撞这关门吗?!噢对,他们有种攻城器械叫炸药桶,之前便听说过的,那就不让他们靠近城门就是!”
“把兵力全撤回来!敌军一进攻,便把所有的礌石滚木都砸下去!用热油烫死他们!绝不能让他们...”
王通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
毫无征兆地。
一声让众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平地惊雷,骤然在黄金峡的正关门处炸响!
仿若雷鸣。
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王通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脚下那坚固厚重的关墙,都似乎像水波一样震荡了一下,缝隙中的灰尘、石屑,簌簌落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夹着硝烟味和灰尘,从关门正前方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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