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微服-《白衣天子》
第(2/3)页
面对这样一个人,李煊宸恨不得一辈子缩在后院当个透明人,每次走到顾怀跟前,他都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鹌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既然知道我不会害你,那就把腰杆挺直点,别一副受气模样。”
顾怀瞥了他一眼,随手将马缰交给亲卫,也没翻身上马,就那么负手顺着青灰色的水泥官道慢悠悠往前走去:
“之前这一年里我一直待在王府没怎么出门,是因为巴蜀刚定,九郡的钱粮、军防、吏治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开身。”
“如今秋收的章程已经全部核定下发,各郡县交接了一年也算上了正轨,难得今日案头清闲,远的地方去不了,在成都四郊走走透透气,总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顾怀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李煊宸一眼:
“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怕不是我为什么要出来走走,而是为什么要把你这位蜀王也从后宅里头拉出来吧?”
李煊宸干笑两声,连忙点了点头。
“刚才在茶棚里,那个廖老汉扯着嗓子喊的话,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顾怀一边走,一边淡淡道:“打从喊出要守孝三年之后,你在王府后院里一躲就是大半年,除了逢年过节去西边太庙上柱香,连王府大门都不迈一步。”
“你在里头倒是躲得清静快活了,可外头那些还惦记着蜀王府旧恩的人,还有成都城里那几家成天盯着王府动静的世家大族,见不着你的人影,心里头指不定在怎么犯嘀咕。”
“我要是再不把你拉出来在成都街面和四郊走动走动,让人看看你好歹还白白胖胖地喘着气,只怕再过两个月,全巴蜀都要传遍你在王府里被幽禁到死的闲话了。”
李煊宸闻言一怔,想到刚才那些人的议论,不由讪讪道:
“殿下思虑周全,是煊宸一味贪图安逸,给殿下添麻烦了...往后只要殿下吩咐,煊宸每个月都出来在城里走上两遭就是。”
“那倒也不必像完成差事一样刻意。”
顾怀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八月末的川西坝子,秋高气爽。
西边百里外龙门山脉的雪峰在澄澈的蓝天下隐约可见,秋风掠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卷起阵阵谷物清香。
脚下这条今年六月才刚刚全线铺通的汉中至成都水泥驰道,足有两丈多宽,两旁栽着整齐的苦楝树与柳树。
路面上车水马龙,往城里送新米蔬菜的农夫、赶着骡马驮队的陕商川客、还有挑着货郎担摇着拨浪鼓的小贩,络绎不绝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因为路面很是平整坚硬,独轮车的木轮滚在上面连颠簸都没有,推车的汉子们一边走着,一边还能扯着嗓子唱两句川西山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红润欢快。
顾怀就这般负手慢行,静静看着,只觉得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意自然也就越来越浓,心头好生欢喜。
又走了一里地,便到了郫县东境的一个大镇子--犀浦镇。
刚走到镇口,一阵朗朗的孩童读书声,忽然顺着秋风从镇口左侧一座院落里传了出来:
“...一亩之田,纵二百四十步,广一步;今有水田纵三十步、广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二亩!正赋十税一,官斗十升为一斗,当纳谷几何...”
读书声稚嫩清脆,读的却不是寻常私塾里的八股破题,而是《九章算术》改写成的田亩丈量与赋税珠算口诀!
闷头跟着不敢说话的李煊宸愣了一下,不由停下脚步,转头往那座院落里看去。
只见院子正堂上方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郫县犀浦镇官立蒙学堂”。
堂屋里摆着好些长条桌凳,几十个农家半大娃儿,正坐在桌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册算学课本,摇头晃脑地读着背着,而在讲案上头,老先生似乎是在午后有些犯困,正在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里打着瞌睡。
李煊宸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眼里满是震撼。
他虽然未曾在市井生活,但从小在王府里长大,太清楚以前州县里的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了--
以前巴蜀的普通农夫,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看懂官府的鱼鳞黄册和算盘口诀了。
是以每年夏秋两税,县衙里的户房书办和下乡的里正,随便在算盘上玩一手“飞归”或者“加三火耗”,把一亩二分地算成一亩八分地,那些不识字的庄稼汉就算明知道自己吃了亏,对着满纸的天书数字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可现在呢?
这位靖王爷竟然直接在乡下镇子里办起了不收钱的蒙学堂,让人手把手教农夫的儿子认字、识数、算税率。
等这批农家孩子学上两年出来,莫说是镇上的里正和县衙的滑头胥吏再也休想在田亩账目上糊弄他们分毫,便是再过上五年、十年,这巴蜀百余座县衙里的书办、主簿、乃至科举入仕的官员,怕是再也用不着看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脸色了!
“走吧,你若是想仔细看看,应该去成都城里的那些学堂看,那里面读书的孩子才叫多。”
顾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李煊宸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已经走出镇口的顾怀。
过了犀浦镇,官道旁便是一条引自都江堰内江的灌溉干渠,两岸垂柳依依,水车吱呀转动,将岷江水提入高处的稻田。
顾怀顺着河堤上的青石小径负手慢行,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随口问道:
“刚才在茶棚里听了百姓闲聊,又看了这一路,李煊宸,难得出来走这一遭,你看看如今这成都城外,心里头有什么感想?”
李煊宸心头一凛,刚想顺着往日在王府里养成的习惯,拱手说两句“全赖殿下神武仁德、泽被苍生,短短一年便令两川百废俱兴”的场面奉承话,可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了顾怀偏过头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不爱听那些不走脑子的场面废话。”顾怀淡淡道。
李煊宸嘴里的套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尴尬地抿了抿嘴,跟着顾怀在河堤上沉默地走了几十步。
秋风吹拂着河畔的芦苇,远处的田野里到处是挥舞着镰刀抢收晚稻的农夫,运粮的独轮车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龙。
看着看着,李煊宸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年前--也就是承平六年八月中旬,他跟着荆襄大军从龙泉山一路走到成都城下时的那幅景象。
那时候,也是在这片川西平坝上。
可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大哥李煊逸为了守住成都,下令将官道两旁数万亩即将成熟的晚稻尽数焚烧,黑烟遮天蔽日;是沿途的村镇十室九空,被强拉去守城的农夫家眷哭倒在田埂上,路边的沟渠里随处可见溃兵死尸;是成都城破前夜,城内大户被杀得血流成河、全城百姓夜夜不敢合眼的人间炼狱。
那时候,连李煊宸自己都觉得,经过这么一场大战,巴蜀这片天府之国哪怕不彻底烂掉,少说也得花上三五年工夫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来。
可...从去年八月二十七成都城破,到今天承平七年八月中秋,满打满算,才刚刚过去一年。
焦黑的土地上重新长出了稻穗,逃亡的百姓回到了村里,官道换成了坚硬平整的水泥路,连乡下的孩童都能背着书包去蒙学堂打算盘了。
李煊宸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拘谨与逢迎一点点褪去,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身穿道服的年轻人,轻叹一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实话:
“不瞒殿下...去年在巴东和龙泉山大营的时候,煊宸心里头其实一直觉得,殿下之所以能从一介布衣起势,攻灭我蜀王府基业,靠的是麾下精锐,和那些火器,是兵家攻伐之术。”
“那时候煊宸甚至在心里暗暗想过,马背上打天下容易,可巴蜀山高水险、旧吏豪强盘根错节,等殿下进了成都,单是这钱粮赋税与地方庶务,就足以消磨掉所有的精气神了。”
李煊宸顿了顿,叹服道:“可这一年坐在成都城里看着,今日又跟着殿下走出城门,亲眼瞧见这四郊稻田、众生百态,煊宸才明白自己过去错得有多离谱。”
“打下一座城池或许只需十天半月,可要让一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千里疆域,在一年之内便抚平所有创伤,让几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得彷佛从来没打过仗一样...殿下这份润物无声的理政手腕,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厉害得多。”
“莫说是煊宸那两位兄长了,便是煊宸的父王与历代先王复生,也绝做不到殿下这般气象。”
“润物无声么...”
顾怀听完李煊宸这番感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金色稻浪:
“你高看我了。”
“这一年里我没在巴蜀搞什么大动作,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去年刚打下成都的时候,我便察觉到,蜀地再经不起大折腾,只能先用温水慢火养着。”
顾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今天我带你出来在成都四郊走走,听听百姓的话,看看乡下的秋收和学堂,本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事情,以及,有些压了一年的事,是不是该动手了。”
李煊宸心头一跳,脱口问道:“殿下指的是...何事?”
顾怀停下脚步,站在河堤柳树下,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刚才还夸你说了些实在话,怎么才走出去几步,又开始跟我装糊涂了?”
“李煊宸,你是个聪明人,在我面前,没必要藏着心思。”
被那双黑眸一盯,李煊宸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只得苦笑着低下了头。
他当然知道顾怀说的“压了一年的事”是什么,此刻看了看四周无人,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殿下既不拿煊宸当外人,那煊宸便斗胆跟殿下说几句实话...殿下想要清理巴蜀的世家积弊、清丈隐田、收回私盐井与茶山,这固然是强干弱枝的万全之策。”
“只是...巴蜀乃是四塞之国,群山环抱,民情风俗与荆襄截然不同。”
“荆襄地处四战之地,前些年历经兵火流离,许多地方豪强早在战乱中逃散或是被流寇冲垮了,殿下挟大胜之威推行《恤民令》,自然摧枯拉朽;可巴蜀两百年未遭外敌,谯、周、何、罗四姓并各州望族在地方上世代联姻,枝叶相连,不仅各州县的旧吏胥役十有八九是他们的门生家奴,底下更有无数隐户佃客、盐工茶农全靠着他们的田庄和私井吃饭!”
说到这里,李煊宸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实不相瞒,三十年前我父王刚承袭王爵那会儿,也曾意气风发。”
“当时王府太仓亏空,我父王听信了大儒幕僚之言,下令在全蜀清丈世家隐田、将简州和资中的私盐井收归少府监官办。”
“可结果政令发下去不到半年,整个巴蜀就乱了起来...底下的州县官吏跟四大世家穿一条裤子,拿着王府清丈隐田的令箭下乡,对世家的万顷良田视而不见,反而拿缩了尺寸的步弓去丈量普通农夫的薄田,逼着无辜百姓补交所谓‘隐田罚银’,搞得民怨沸腾;”
“而谯氏、周氏和罗氏暗中联手,以‘无钱修缮盐井、交不起王府新税’为由,把简州、资中、自流井的一百多口大盐井和邛州茶山全部封井停工,同时断了佃户的春耕借粮,还派家丁混在人群里头造谣,说是蜀王府的新政断了全蜀盐工和佃农的活路。”
“不到三个月,巴蜀盐价暴涨了五倍,五万多没饭吃的盐工和背夫在简州揭竿闹事,成都四郊的佃户也跟着聚众冲击县衙,那一年全蜀的秋赋非但没多收上来一文钱,反而暴跌了近四成...最后父王无奈,只能处罚了那位幕僚,当众宣布废止清丈、一切照旧,才算把那场风波平息下去...自那以后,父王再不提清查四姓隐田一事。”
“放到眼下,殿下虽然手握雄兵,可若是贸然对蜀中世家动刀,万一那些世家故技重施,煽动盐工佃户生乱...”
河堤之上,秋风猎猎。
顾怀静静地听着李煊宸把这段三十年前的蜀王府秘辛讲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
等李煊宸说完停下,顾怀才缓缓转头看着远处,平静地开口道:
“你父王当年之所以会败下阵来,甚至翻开史书,历朝历代那么多雄心勃勃想要变法革新的君王与名相,之所以十有八九都会落得个‘越改越乱、越改越死、乃至身死族灭’的下场...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李煊宸一怔,恭谨地侧耳倾听:“还请殿下教煊宸。”
“因为他们把改革当成了坐在案后写文章,以为只要皇帝或者其他大人物下定了决心,写几道慷慨激昂、占尽大义的诏书命令发下去,底下的积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
顾怀重新迈开步子,顺着河堤往前缓步走去:“但实际上,任何一场触动既得利益的变法,从动念头的那一天起,就是在打一场比战阵搏杀还要凶险的仗。”
“打仗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改革更是要把最坏的结果全部算在前面。”
“你不妨仔细想想,你父王当年的新政,还有史书上那些失败的变法,全都死在了哪些事上?”
顾怀倒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
“第一,政令悬空。”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庙堂之上的君王宰相,发一道清查豪强隐田的政令下去,初衷自然是好的,是想损有余而补不足。”
“可这道政令出了大门,到了下面,具体拿着步弓去田里量地、拿着算盘去核对鱼鳞册的人是谁?还是原来那帮世代靠着世家豪强赏饭吃、甚至本身就是世家旁支门生的县衙功曹、户房书办和乡间里正!”
“你让世家养的人,拿着官府的刀去割世家身上的肉,他们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们不仅不会去动世家一分田,反而会借着上头严令催逼的威势,把这把刀转手捅向那些没有后台、连字都不认识的普通百姓!”
“最后上面看到的数字是查出了多少亩隐田、收上来了多少两罚银,可实际上呢?世家豪强毫发无损,底层的农夫却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把所有的民怨全算在了变法者的头上!”
李煊宸听得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极是!当年父王清丈田亩,各县报上来的所谓隐田,事后一查,全是从普通百姓的田亩里头出来的!”
“这就是中间执行的人烂了,再好的政令也会变成索命条文。”
顾怀继续说道:
“第二,便是只知破旧,不知立新,断了百姓眼前的活路。”
“很多读书人搞变法,满脑子只有非黑即白的道德义愤,觉得世家私占盐井、隐匿佃户是罪大恶极,所以一上来就要封井、要抄家、要解散庄园。”
“可他们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时候,从来没替底下那些苦命人算过账--就比如那几万名在简州、资中熬盐的盐工,那些依附在谯家、周家庄园里头的隐户佃农,他们固然被世家盘剥了一辈子,可他们全家老小每天早上一睁眼要喝的那碗稀粥,确确实实是从世家的盐灶和田庄里头出来的。”
“官府如果没有提前备好存粮,没有提前建好能立刻接手所有盐井茶山的官办工坊和商路,没有提前把分田的章程和农具种子送到田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砸了世家的锅--那在盐工和佃农眼里,不是世家在害他们,而是官府的新政砸了他们的饭碗!”
“人一旦饿了肚子,哪里还管什么长远大义?”
“世家只需在背后振臂一呼,这几十万原本该受新政恩惠的穷苦人,当天就会变成替世家冲锋陷阵、造官府反的乱民!”
“你父王当年激起盐工暴动,栽的就是这个跟头。”
说到这里,顾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已经听得呆住的李煊宸,再度开口:
“至于第三,便是底账不明,兵威不固。”
“连一州一县之内到底有多少亩田、多少口井、世家坞堡里藏了多少私兵暗账都没摸清楚,大军也没形成泰山压顶的合围之势,就急匆匆地亮出底牌跟世家打明牌,那不叫变法,那叫打草惊蛇、自寻死路。”
河堤上的柳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李煊宸站在原地,竟是豁然开朗起来。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