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蠢货!又一个蠢货!-《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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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淮南对荆湘、赣歙之地谍局,全面收网、静默蛰伏。”

    两道黑影躬身领命,无声退去,转瞬消失于黑暗之中,快得从未出现过一般。

    大堂之内,再度空寂幽暗。

    徐知诰独坐孤灯之下,眸色深沉、心思难测。

    一局不慎、满盘皆滞。

    他了解刘靖,以对方缜密的性子,此番必然整肃镇抚司、革新谍网、清洗内奸、加固安防,治下镇抚司根基将愈发稳固、愈发难破。

    往后南北暗流博弈、谍战交锋,只会愈发凶险、愈发艰难。

    短暂蛰伏,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蓄力、是隐忍、是等待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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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南广陵,暮春时节。

    暖风绕城,烟柳垂堤,一江春水滔滔南流,裹挟着满城浮华烟火,滋养着这座江淮第一雄城。自徐温把持淮南权柄、坐镇广陵以来,整座城池愈发富庶繁盛,市井林立、商贾云集、车马川流,一派盛世向荣之景。只是这份繁华之下,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阴霾。杨氏吴王高居宫城,形同虚设、权柄旁落;徐家父子手握军政大权、把持朝堂、掌控禁军、独断专行,文武百官半数依附徐家,淮南基业早已名存实亡,改姓之兆,人尽皆知。

    雾霭都总堂外,青石长街静谧幽深。

    徐知诰方才结束整场密谍要务处置,亲手敲定湘、赣、歙三州谍网全线蛰伏的密令,遣散暗卫传讯各地,彻底斩断潭州一事引发的连锁隐患。一身玄色锦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清峻,眉宇间敛尽方才堂内的冷厉杀伐,重回温润内敛、沉稳自持的模样。

    他缓步走出老宅院门,院外早已备好驷马安车,乌木车厢精致厚重,骏马神骏矫健,侍从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一人敢随意出声。连日处置谍局、复盘布局、权衡利弊,他心神虽略有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锐利、思虑深远,每一步算计皆落于长远大局。

    正当他抬手扶稳车辕,准备登车返回府邸休整之际,一道黑影自街边阴影中无声窜出,是雾霭都贴身暗探,身法轻盈、步履无声,躬身贴至徐知诰耳畔,以极低沉急促的嗓音,附耳密报几句。

    话语简短,寥寥数句,却字字惊雷,直击要害。

    徐知诰原本松弛温润的眉眼,骤然微凝,眸底一抹寒光转瞬即逝,素来沉稳无波的面色,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变故之色。

    他立于原地,指尖微顿,心底瞬间理清了其中利害,一股怒火悄然翻涌,却被他瞬间强行压下,只唇齿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声音低沉冷涩,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恼怒。

    潭州方才失利、谍网被迫全线蛰伏、数年布局付诸东流,正是淮南需要低调蛰伏、收敛锋芒、稳固根基、静待时机的关键节点。他不惜自断臂膀、隐忍收网,只为避免继续暴露、招致刘靖全面清算,为日后反扑留存余力。可偏偏有人目光短浅、骄狂无度、肆意妄为,在广陵腹地、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挑衅皇权、搅动朝局、授人以柄,全然不顾大局、不计后果。

    无需多言,他已然知晓,必是兄长徐知训又酒后失度、肆意张狂,闯出弥天大祸。

    没有片刻迟疑,徐知诰即刻抬步登车,落座车厢,沉声道:“速去白鹤楼,片刻不得耽搁!”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催马,骏马扬蹄疾驰,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破开满城暖风烟火,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一路风声贯耳、街景飞速倒退,车厢之内,徐知诰端坐凝神,眸色沉沉、思绪翻涌,心底已然预判出此刻白鹤楼的凶险局面。

    城南白鹤楼,乃是广陵新近落成的第一高楼,耗时半年修筑完工,通体青砖垒砌、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共一十二层,层层高耸、直插云霄,屹立于城南江畔边缘,独占一城绝佳景致。

    此楼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登顶顶层楼阁,向东可俯瞰整座广陵城池全貌,街巷坊市、宫城府邸、市井烟火尽收眼底;向西可直面浩浩长江,静观千古广陵潮起潮落、奔涌奔腾。世人皆知钱塘大潮汹涌壮阔、名传天下,却极少有人知晓,广陵潮兴起更早、声势更盛、波澜更壮。

    春秋两汉、魏晋南北朝,广陵潮便是天下第一江潮,每至汛期,江水倒灌、惊涛拍岸、声震十里、势如奔雷,壮阔景象冠绝江淮。只是岁月流转、江岸变迁、泥沙淤积,待到宋初之时,广陵潮渐渐消退湮灭、不复存在,久而久之,便被世人遗忘,唯有钱塘潮流传千古、为人熟知。

    如今暮春时节,恰逢潮汛初起,江水滔滔、浪潮翻涌,凭栏远眺,可见江面白浪层层、浩浩汤汤,极尽山河壮阔。

    今日徐家于此设宴,宴请吴王杨隆演及文武群臣,一来是新楼落成、登高赏景,二来是徐温授意,借宴饮彰显徐家尊荣、稳固朝堂威势。本是一场寻常的君臣宴饮、观景雅会,理应宾主尽欢、尊卑有序、体面收场,可此刻十二层顶楼之上,早已无半分雅宴氛围,只剩凛冽肃杀、剑拔弩张,凝滞的空气让人窒息压抑。

    顶层楼阁宽敞开阔、窗明几净,四面开窗,江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幕翻飞,本该清爽舒朗,此刻却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寒气,弥漫全场,压得人心头发紧。

    满堂精致案几、珍馐美酒、琴瑟陈设依旧,佳肴未冷、酒香未散,可席间众人早已无人敢举杯进食、无人敢轻言谈笑。数十名淮南文武大臣端坐两侧,人人垂首屏息、面色发白、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场中对峙二人,整座楼阁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正中主位之上,端坐淮南吴王杨隆演。

    少年吴王年仅十五六岁,眉目清俊、面容稚嫩,自幼长于深宫、性情温软、天性怯懦,从未有过枭雄杀伐之气、帝王雄断之姿。他身着一身绣纹锦王袍,本该尊贵端庄、威仪自生,此刻却脊背僵硬、面色涨红,耳根脖颈尽数染满羞愤血色,一双清澈眼眸中满是屈辱、难堪与惶恐,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身躯微颤。

    堂堂一国之君、杨氏正统吴王,坐拥江淮千里基业,却在自家臣子的宴会上,被当众折辱、肆意冒犯,尊严尽失、颜面扫地,满心羞愤无处宣泄,只剩无尽的无力与悲哀。

    杨隆演身侧不远处,地面猩红刺目,一滩鲜血浸透精美绒毯,缓缓蔓延晕开,血腥味浓烈刺鼻、萦绕不散。一名身着青衫、模样恭顺的王宫仆役仰面倒卧在地,脖颈处一道狰狞锋利的刀伤横贯全程,皮肉外翻、血迹淋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早已气绝身亡、彻底没了声息。

    而斩杀这名无辜仆役的凶器,一柄寒光凛冽、锋芒刺骨的横刀,正被身侧一名锦衣男子随意握在手中,刀身血迹未干、猩红欲滴,尽显暴戾张狂。

    持刀之人,正是徐温嫡长子、徐家大公子,徐知训。

    徐知训较之徐知诰,年岁更长、性情更为张扬暴戾、骄狂自大。身为徐温嫡长子,自幼受尽宠溺、恃宠而骄,常年身居高位、无人敢管,加之其父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愈发目中无人、狂妄不羁、目无君上、肆意妄为。在他眼中,杨氏吴王早已是傀儡虚位、形同摆设,淮南天下早已是徐家囊中之物,区区少年君主,根本不配受君臣礼遇、尊荣相待。

    此刻的他满面赤红、酒气熏天,显然饮了不少烈酒,浑身裹挟着酒后的狂躁戾气,眼神凶戾、姿态跋扈,持刀而立、气场嚣张,全然没有半分臣子礼数、半分敬畏之心,反倒像一位居高临下、肆意施虐的上位者。

    场中唯一敢与徐知训正面对峙、分毫不让之人,便是当朝老臣、先王旧部朱谨。

    朱谨须发半白、身姿硬朗,历经三朝、深耕朝堂,是初代吴王杨行密麾下残存不多的肱骨老臣,半生忠于杨氏、心系王室,亲眼见证徐家一步步崛起、蚕食王权、架空主上、把持朝政,心中早已积满愤懑与不甘。他资历深厚、性情刚硬、风骨凛冽,不惧徐家权势、不畏徐温威严,向来敢言敢谏、刚正不阿。

    此刻他端坐席上,身前酒杯静置未动,一双苍老眼眸冷厉如霜、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眼前张狂暴戾的徐知训,周身寒气凛冽、气场森严,丝毫不惧对方手中染血利刃,也不惧徐家滔天权势,君臣对立、新旧博弈、忠奸对峙,尽显老臣风骨。

    四目相对、锋芒相撞,无形杀气在场中肆意交织,紧绷的氛围几乎彻底炸裂。

    沉默对峙良久,朱谨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冷冽刺骨,字字带着刺骨寒意与无尽怒斥,缓缓开口,语带锋芒:“大侄子,朝堂宴饮、君臣相聚,大王端坐其上、君临一席,你当众持刃、殿前行凶,斩杀王宫近侍、血染雅宴。这般目无君上、肆意杀伐的行径,莫不是心怀异心、想要造反?”

    一句话,字字千钧、直击要害,扣上谋逆造反的滔天罪名。

    徐知训本就酒后狂躁、理智尽失,听闻此言,顿时怒火上涌、勃然大怒,周身戾气暴涨,持刀上前一步,姿态愈发嚣张跋扈,厉声咆哮:“姓朱的!休要满口胡言、肆意栽赃、给我乱扣谋逆大罪!”

    “区区一个卑贱奴婢、市井仆从,不过是个下人贱籍,竟敢在宴上左顾右盼、神色不敬、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失礼在先!这般不知规矩的奴才,杀了便杀了,区区一条贱命,何足挂齿?你又能奈我何!”

    他全然漠视君王尊严、无视朝堂法度、轻贱人命草芥,酒后狂言肆无忌惮、嚣张至极,彻底撕破了君臣最后的体面伪装。

    朱谨闻言,不再多言辩驳,只是眼底寒意愈发浓重、眸光愈发冷厉,心底怒火熊熊燃烧。他深知徐知训所言皆是狂悖谬论、无耻狡辩,所谓奴仆失礼不过是肆意行凶的借口,其根本本心,便是轻视君王、蔑视杨氏、骄狂无度、觊觎权柄。

    两侧文武百官目睹全程,无人敢出声劝阻、无人敢上前调和,一个个垂首敛目、心惊胆战、两股战战。众人或是早已依附徐家、不敢违逆,或是心存畏惧、明哲保身、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君王受辱、权臣跋扈、朝堂失序,心底满是无奈与悲凉。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局势即将彻底失控的危急时刻,楼阁外的楼梯通道之上,骤然传来一连串急促规整、层层递进的脚步声,步履铿锵、节奏分明,打破了顶楼死寂的对峙氛围。

    下一刻,紧闭的顶楼木门被侍从轻轻推开,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楼阁。

    徐知诰踏门而入,一身玄色锦袍温润端庄、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清雅如玉,眉眼温润谦和、神色淡然从容,与此刻满室的戾气、血腥、狂躁格格不入。他一入场,瞬间便吸引了满堂所有人的目光,场中紧绷的对峙局势,也因他的到来,悄然出现了转机。

    他立于门边,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眸光淡淡扫过全场,快速扫视眼前乱象:少年吴王满面羞愤、隐忍屈辱,地面鲜血刺眼、死尸横陈,兄长徐知训持刀跋扈、戾气满身,老臣朱谨冷脸对峙、眸含怒火,满堂群臣噤若寒蝉、惶恐不安。

    结合方才暗探的沿途禀报,他瞬间便将整场冲突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尽数洞悉于心。

    今日新楼宴饮、君臣共聚,本是一场寻常雅会。可自徐温权柄日固、彻底把持淮南军政大权之后,徐家威势滔天、无人敢逆,徐知训身为嫡长子,常年身居高位、骄纵成性,愈发目中无人、肆无忌惮。今日宴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杯烈酒入喉,他彻底失了分寸、忘了尊卑,借着酒劲肆意妄为,当众言语轻佻、刻意挑衅、句句冒犯,极尽羞辱当朝吴王杨隆演。

    在场群臣尽数看在眼里、无人敢拦,杨隆演年少怯懦、身居弱势,当众受此奇耻大辱、尊严尽失,颜面彻底挂不住,心中羞愤难忍、难堪至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强忍屈辱,打算起身离席、逃离这场难堪的宴饮。

    可谁也未曾料到,他方才起身,身侧贴身搀扶的王宫仆役刚刚上前一步,尚未动作,酒后失控、暴戾成性的徐知训,竟骤然暴起发难、猝然出手,抬手横刀一挥,利刃破空、干脆利落,直接一刀割开那名仆役脖颈,当场斩杀于人前。

    鲜血喷涌、人命陨落,用一场血淋淋的杀戮,彻底震慑全场、羞辱君王,硬生生逼停了杨隆演离去的脚步,也彻底激化了君臣矛盾、引爆朝堂冲突。

    徐知诰心底暗自叹息,只觉荒唐又无力。兄长骄狂无度、鼠目寸光、有勇无谋,徒有暴戾杀伐,全无半分大局城府、隐忍智慧,这般肆意妄为,迟早会为徐家招来灭顶之灾。

    心绪转瞬即逝,他面上不露分毫不满与恼怒,依旧维持温润谦和、恭谨有礼的姿态,快步上前,对着正中主位上的杨隆演,郑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尽显臣子本分、君臣尊卑。

    行礼过后,他方才抬眸,语气温和诚恳、满含歉意,缓缓开口代为赔罪:“大王恕罪。家兄今日赴宴,贪饮几杯、不胜酒力,酒后心智昏沉、失了分寸、言行鲁莽,一时犯了浑、失了礼数,无意间冲撞大王、惊扰圣驾、扰乱宴饮。徐某在此,代兄长向大王诚心赔罪,还望大王宽宏大量、海涵一二,莫与醉失本心的粗人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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