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困兽犹斗-《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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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州地界,石门县外十里群山。

    暮春时节的湘西,从无连日晴空。连绵阴雨缠缠绵绵,笼罩千山万壑,细密的春雨如丝如雾,密密斜织,将巍峨青山、幽深谷涧尽数笼入一片朦胧雨幕之中。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远山含雾、近树垂珠,青石山路被雨水浸透,湿滑泥泞、杂草丛生,林间腐叶堆积,踩上去软滑湿烂,步步皆是难行之地。

    潮湿的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雨后草木的腥气、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寒气,沉沉压在群山之间。本该静谧清幽的深山雨谷,此刻却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一场惨烈的山地遭遇战,正在雨幕密林之中骤然打响。

    山林西侧,五十余名身形剽悍、装束粗狂的蛮兵已然列阵肃立。

    这是割据武陵、负险自守的张邺麾下精锐蛮卒,常年栖身深山、奔走幽谷、习于山地作战,悍勇好斗、野性十足。他们不着规整军甲,大多身着粗麻短褐、兽皮裹身,裸露的臂膀胸膛布满旧伤疤痕,肌肤黝黑粗糙,沾满泥水血污,手持开山砍刀、粗铁长矛、木柄短斧,兵器杂乱简陋,却个个锋芒凛冽、杀意凛然。蛮兵不信章法、不循阵型,作战全凭血性蛮力、山野本能,冲杀悍不畏死、近身搏杀凶狠凌厉,是湘西群山之中最难缠的一股劲敌。

    与之对峙的东侧林间,人数远逊对方,仅二十七人,却列着一套截然不同、规整森严的古怪阵型。

    这便是姚彦章亲手打磨、悉心操练的狼军小队,历经一月血战淬炼,早已褪去初入战场的青涩懵懂。二十七人分成九组,严格遵循三三制排布,三组在前、三组居中、三组殿后,错落站位、彼此掩护、攻防衔接、进退有度。阵型不密不疏、可分可合、可攻可守,完美适配山地密林的复杂地形,避开了山林作战阵型拥挤、难以展开的弊端,每一人都能发挥战力,每一组都能相互驰援。

    队伍最前方,阿古拄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雨幕之中,神色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较之月前初上战场的青涩模样,如今的他早已褪去稚气、沉稳入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黝黑坚毅的面庞,左右脸颊各横亘着一道寸许长的刀疤,皮肉结痂留痕、纹路狰狞,是前段时日深山血战、近身搏杀留下的赫赫印记。两道刀疤横贯脸颊,非但不显丑陋,反倒为他添了几分铁血凛冽的悍厉之气,搭配他沉静冷冽的眼神、沉稳如山的气场,尽显百战老兵的沧桑与锋芒。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脸颊的疤痕,坠落在肩头的甲胄之上,溅起细碎水花。他身披双层厚皮甲,外覆一层精制纸甲,双层防护层层叠加,紧密贴合身形,轻便灵巧、不碍腾挪,却拥有堪比重甲铁甲的坚韧防御力,足以抵挡寻常刀劈斧砍、流矢穿刺。手中一柄精制手弩稳稳低垂,弩机上弦、箭矢搭槽,随时可击、蓄势待发。

    他目光沉沉,穿透朦胧雨幕,冷静扫视前方蛮兵排布、站位破绽、进退姿态,不骄不躁、不慌不忙,全然没有新兵初遇强敌的慌乱惶恐,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镇定。

    不止是阿古,此刻这支二十七人的狼军小队,人人皆是如此。

    回想一月之前,这支队伍尚且是一群未经沙场、从未见血的新兵。

    初入湘西群山,面对阴森密林、凶悍蛮兵、惨烈厮杀,大多人心生畏惧、手足僵硬、心神慌乱。初见战友负伤倒地、鲜血喷涌、生死垂危,众人皆是惊慌失措、阵型大乱,有人手抖握不住兵器,有人失神忘记躲闪,有人慌乱错步、自乱阵脚,满是新兵的稚嫩、彷徨与怯懦。

    可历经这一个多月不间断的山地拉锯、日夜厮杀、浴血淬炼,这群新兵早已脱胎换骨、涅槃蜕变。

    实战,是最好的训练场。

    他们跟随姚彦章辗转湘西群山,历经大小数十场遭遇战、突袭战、伏击战,看过生死离别、见过血流成河、尝过战败溃退、熬过绝境苦战。

    日复一日的厮杀磨砺、时时刻刻的生死考验,彻底磨去了他们身上的青涩稚气、怯懦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铁血坚韧、冷静果决。

    如今再遇强敌、直面厮杀,无人慌乱、无人退缩、无人失神。耳畔兵刃交击之声震天、眼前鲜血飞溅、身旁战友负伤倒地,众人依旧心神稳固、神色冷峻,无需将领呼喊呵斥,便自主分工、默契配合。有人持枪拒敌、贴身搏杀,有人持弩远射、定点压制,有人侧身掩护、补齐破绽,有人俯身包扎、救治伤员,一举一动井然有序、从容老道,战术配合愈发娴熟、临场应变愈发迅捷、战场心态愈发坚韧。

    短短月余,一支新兵队伍,已然悄然成长为可独当一面、适配山地作战的精锐劲旅。

    前方蛮兵头领见狼军人数稀少、不足己方半数,顿时心生轻视、气焰嚣张,厉声嘶吼一声,抬手一挥,五十余名蛮兵瞬间悍然冲杀而出。

    蛮兵作战毫无章法,全然凭着山野本能、悍勇血性,三五成群、杂乱冲锋,嗷嗷嘶吼着扑向狼军阵型,刀斧翻飞、长矛直刺,气势汹汹、看似凶悍,试图以人数优势、蛮力冲杀碾压蚕食,一举冲散狼军阵型、全歼对手。

    可他们全然不知,无序的蛮力冲杀,在狼军成熟的三三制战术、精良军械加持之下,无异于自寻死路。

    阿古眸光一凛,沉喝一声,声透雨幕、清晰有力:“稳住阵型,分段射杀,远近衔接!”

    话音落下,狼军众人动作整齐划一、配合天衣无缝。

    前排士卒沉步扎稳、持枪固守,枪尖斜挑、精准格挡,死死抵住蛮兵冲锋的第一波攻势,稳住阵型根基;中排士卒半蹲侧身、手弩齐发,借着雨幕掩护、林木遮挡,精准锁定冲锋最前、势头最猛的蛮兵,弩矢破空、疾如闪电,例无虚发;后排士卒游走补位、伺机突进,随时填补阵型破绽、驰援危急点位,收割残敌、压制漏网之鱼。

    三三制战术的核心,便是以默契配合、精准分工、攻防衔接,以少打多、以稳克悍、以巧破蛮。

    三组交替掩护、循环攻防、进退有序,不贪功冒进、不慌乱退守,始终牢牢锁住战场节奏,将人数劣势彻底抹平,反倒形成战术层面的降维打击。

    加之狼军军械远超蛮兵,精制手弩射程远、穿透力强、精准度高,远超蛮兵简陋的弓箭投石;双层皮甲和纸甲的精良护甲,轻便灵动、防护绝佳,能够有效抵御蛮兵粗糙刀斧的劈砍刺伤,极大降低了伤亡损耗。反观蛮兵,兵器简陋、无甲护身、攻防无序、进退无章,仅凭一身蛮力血性冲锋,在体系化、正规化的精锐军阵面前,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一波冲锋下来,冲在最前的七八名蛮兵接连中弩倒地,惨叫哀嚎、死伤惨重,鲜血浸透林间湿土,染红片片积雨。剩余蛮兵见状依旧悍勇不退,依旧嘶吼着疯狂扑杀,试图以人命堆砌冲破防线。

    几番来回交锋、数次冲锋拉锯,蛮兵不仅未能冲破狼军分毫阵型,反倒接连折损人手、伤亡剧增,短短半柱香的厮杀,便倒下十数名精锐,剩余三十余人个个带伤、心神惶惶、锐气大挫、攻势锐减。

    蛮兵头领彻底看清局势,心知今日已然占不到半分便宜,再强行缠斗,只会全员折损、全军覆没。深山作战、无援无援、地势凶险,一旦陷入僵局,再无脱身可能。

    心念至此,他不敢再战,当即抬手吹响口中骨哨。

    “呜呜——”

    低沉沙哑的骨哨声穿透雨幕、响彻山林,带着蛮兵独有的撤退号令。剩余残存的蛮兵闻声,立刻放弃缠斗、纷纷后撤,不敢再有半分恋战,抬着轻伤同伴,丢下满地尸体,狼狈逃窜、隐入密林深处,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只留下空荡荡的林间战场,以及一地冰冷的尸身、浓重的血腥。

    “阿古哥!贼寇逃了!属下带人追上去,一举剿杀干净,不留后患!”

    身侧的愣子此刻已然热血上头,双目赤红、战意高涨,紧握手中长刀,抬脚便要带队追击。

    连日血战,他早已褪去初战的怯懦,悍勇十足、求胜心切,只想趁胜追击、全歼残敌、斩获更多军功。其余狼军士卒也纷纷战意沸腾、摩拳擦掌,欲乘胜掩杀、扩大战果。

    “站住,穷寇莫追。”

    阿古抬手沉声喝止,语气坚定、不容置喙,眼神冷静锐利,扫视前方幽深密林,“深山雨雾、路况不明、林木遮挡、视野受限。蛮兵熟稔此地地形,败退逃窜必然留有后手,大概率设下埋伏。我等吃过贸然追击、孤军深入的大亏,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不可再犯。”

    一句话瞬间浇灭众人的求胜之心,所有人瞬间冷静下来,纷纷收兵驻足、稳住身形。

    众人记忆犹新,初入湘西之时,便是因为初胜轻敌、贸然追击、孤军深入,误入蛮兵埋伏圈套,陷入重围、苦战突围,折损数名弟兄,吃了大亏。如今历经淬炼,众人早已学会沉稳审慎、敬畏战场、不贪寸功。

    见众人尽数收敛战意、阵型稳固,阿古方才沉声下令:“全员就地休整,优先救治伤员,快速包扎止血,严守阵型、戒备四周,以防贼寇去而复返、偷袭反扑。”

    号令落下,狼军众人各司其职、迅速行动,没有半分慌乱拖沓。

    几名随行医护士卒立刻取出随军伤药、麻布绷带,快步上前,为受伤的同袍清理伤口、止血包扎。战场上没有慌乱哭嚎、没有手足无措,受伤的士卒咬牙强忍疼痛、沉默坚毅,配合包扎;未受伤的士卒持枪警戒、环视四方,牢牢守住各处要道,警惕密林异动。

    此战战果,悬殊至极、一目了然。

    蛮兵五十余精锐出战,丢下整整十六具尸体,残部狼狈溃逃、惨败而归,伤亡惨重、锐气尽失。

    而狼军二十七人出战,仅有六人负伤,其中四人皆是皮肉擦伤、轻微刀伤,属于轻伤范畴,休养三五日便可愈合归队、再度参战。

    剩余两人伤势稍重,但皆未伤及筋骨、不损性命,随军简单包扎后便可稳妥转移,静养旬日便能复原。

    这般极小的伤亡代价,换来近乎十倍的歼敌战果,尽数得益于狼军精良的军械防护、成熟的战术体系、默契的团队配合。

    众人身上的纸甲与双层复合皮甲,看似轻便柔和,实则坚韧异常、防护绝佳。寻常蛮兵的刀劈斧砍、长矛刺击,大多被甲胄稳稳格挡、卸去力道,仅能造成表层擦伤,难以破甲伤身,最大程度护住了士卒性命、压低了战场伤亡。反观蛮兵无甲护身、兵器简陋,一旦被近身击中、弓弩射中,便是重创毙命,毫无防御可言。

    简单处理完伤员、稳固战场局势后,阿古看向满地蛮兵尸体,目光沉凝,转头对愣子说道:“动手,割耳记功。”

    “是!”

    愣子闻言立刻应声上前,其余两名未受伤的士卒也随之跟上,三人手持短刀,俯身逐一处理满地尸身。

    如今军中规制严明、军功清晰,为杜绝虚报战功、冒领军功,刘靖定下铁律,斩敌首级、割耳为证,每一具敌尸只取一耳,登记在册、核验无误,一只敌耳便可兑换五贯铜钱,实打实、无虚额、不拖欠,是军中士卒最直接、最公允的军功奖赏。

    对于这群出身贫寒、底层行伍的狼军士卒而言,这般军功,不仅是钱财粮饷、养家糊口的依仗,更是浴血奋战、沙场拼杀的荣耀,是晋升职级、立足军营、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每一只割下的耳朵,都是他们冒死拼杀、浴血破敌的见证,都是实打实的血汗功劳。

    雨水淅淅沥沥、依旧落个不停,林间风声簌簌、雨声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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